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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烛影之变12（第3页）

莫锦瑟如同一株被寒霜彻底打蔫的白玉兰，静静地躺在层层暖褥深处。那张绝美的脸孔此刻惨白得毫无血色，唯有颧骨处浮动着两片异常醒目的、如同浸了胭脂般的病态潮红。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紧闭的眼睑下方投下两道浓重疲惫的阴影，平日里灵动有神的眸子深深掩藏在阴影之下。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灼烧气管般的短促摩擦声。微张的嘴唇唇色淡得如同被水反复淘洗过，干燥得已经泛起几道细微的白色裂痕。

那身月白色的绫丝寝衣此刻也因汗湿而紧紧贴在纤细的身体轮廓上，肩胛处细微的起伏被清晰地勾勒出来，更显得形销骨立。她仿佛连陷入沉沉睡梦之中也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像是在抵御着某种来自意识深处的巨大痛苦。

莫瑾瑜坐在床边的矮墩上。他屏息凝神，指腹隔着薄薄的素绢诊脉带，沉沉按压在莫锦瑟腕上那细弱游丝、却搏动得异常急促混乱的脉管之上。那张清俊如玉的面庞此刻绷得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薄唇紧抿，深邃的眼眸低垂着，专注得仿佛要洞穿指下这微弱脉息中潜藏的每一点信息。整个房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能听到炉上药铫里翻滚药液发出的低沉咕嘟声，以及莫锦瑟那灼热烫人的沉重呼吸。窦令仪紧张得指尖冰凉，紧紧攥着丝帕，莫时雨站在床尾，也屏息凝神。

良久，莫瑾瑜缓缓收回了手。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床头几案上一盏琉璃罩羊角灯投射在莫锦瑟脸上摇曳的光线，在那过于刺目的病态红晕上停留片刻。

“母亲放心。”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带着一丝低哑的滞涩感，却依旧维持着医者特有的平稳冷静，“是肝气郁结过甚，骤逢变故，再加上……”他顿了顿，眼风极快地扫过莫锦瑟那只被妥善包扎、却依旧隐隐透出血渍药膏气味的右手，“……体内气机逆乱冲突所致的高热炽盛。急怒攻心，兼有体虚受寒之兆。”他的解释清晰简洁，并未提及那显而易见的自残伤口带来的心理冲击。

“可会……伤到根本？”窦令仪声音发颤。

“此证凶险，是心魂激荡之下将多年隐忍压抑化作焚身烈焰所致。幸得她内腑未有大损，底子……倒还熬得住。只是这高热……”莫瑾瑜的眉峰微微蹙紧，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隐忧，“恐怕需得持续几日。如同烈焰反噬，势要燃尽心头积郁的枯柴方能稍平。用药只能降温引火下行，无法立时平息她神魂深处的灼烧煎熬。此热不退尽，心绪难平。”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随着他的话语又沉凝了几分。烈焰焚心……烧的是多年来深埋在从容表象下的忍辱负重！烧的是被乐阳公主一句句诛心之言点燃的滔天愤怒与无尽隐痛！

莫瑾瑜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到外间早已备好的书案前。侍立一旁的莫时雨立刻上前研墨。浓黑的松烟墨香在安静的空气中悄然弥散。莫瑾瑜凝神悬腕，笔下龙飞凤舞，片刻工夫便将一张药方写好。药名排布井然有序，剂量精确得如同刻尺量出。

“大管家。”莫瑾瑜将墨迹淋漓的方子递给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神情焦灼的老管家莫怀英，“照方速煎。三碗水煎成一碗半。以百年药炉慢火细煨半个时辰。煎好即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莫怀英双手恭敬接过药方，如同接过千斤重担，连声应是。老管家浑浊的眼底充满了浓重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是对小姐病情的不安，更是对这纸药方背后可能引发的惊天风暴的惊悸！“老仆这就去！定亲自盯着！”他深躬一礼，转身便步履匆匆地冲向厨房方向，背影几乎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大小姐掌心中的裂伤，如同烧穿了将军府深宅寂静夜幕的一颗燎原火星！这事要是传到远在南疆镇守、对长女视若掌珠眼珠子的老爷莫名耳朵里……莫怀英简直不敢想！那十万铁骑之主的雷霆之怒，足以焚城灭地！不！恐怕根本等不到老爷知晓！眼前这几位表面上极力维持镇定、骨子里早已杀机盈沸的公子……

莫怀英打了个寒颤，脚步更快了几分。老天保佑！让大小姐赶紧退烧！快点好起来！

看着莫怀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廊道尽头，莫元昭缓缓转过身。这位当朝一品中书令脸上不见怒容，依旧一派儒雅清隽的平静，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寒芒内敛，如同深潭结冰前的最后一丝平静倒影。他踱步走到外间临窗摆放的紫檀圈椅上坐下，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床榻方向，落在大哥元昭紧抿的薄唇上。莫叔白抱着长剑，无声地靠在了内室与外间隔断的花梨木冰裂纹门框旁，如同一尊玄铁铸就的门神。

“六妹，”莫元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中枢大权后淬炼出的、足以压下一切杂乱心绪的沉稳穿透力。他的目光落在莫时雨脸上，“今日公主府百花宴，从你们踏入府门起，所有事无巨细，皆说与我听。”

莫时雨深吸一口气，稳住微乱的呼吸，走到兄长身前的绣墩坐下。从踏入乐阳公主府门那刻起，白玉步道上的暖玉温润气息，乐阳公主那身天水碧华服与鸽血红宝石带来的无形重压，林嫣儿那场带着赤裸恶意与羞辱的刻意冲撞、莫锦瑟含忍退让、割肉饲虎般的“霞影罗”……再到水榭边诡异的寂静、乐阳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扫射……直至最后，那道自称为“体恤”实则如同巨大牢笼的玉音落下——乐阳公主要莫锦瑟单独留下！

莫时雨条理清晰，声音清冽，字字清晰地将整个过程详尽述说，没有任何隐瞒，连长乐公主与乐阳公主之间那番暗藏机锋、最终以长乐惨败落幕。